我们为什么要把“鬼节”过得如此隆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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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东陆丰市,高达十几米的圣人公神像, 他负责管理各“孤魂野鬼”有序受施。 摄影/城市穿梭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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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人为什么要过中元节?

贵州的中元节,所烧的纸钱称为“烧包”,就是将纸钱封成一包,上有封皮,不是仅仅烧掉即可,而是还要写明烧给谁,就像填快递单。封皮要写明“故显考(对已故父亲的尊称)某公某某老人 魂下受用”或“故显妣(对已故母亲的尊称)某母某氏老孺人 正魂收用”。“寄件人”的姓名和时间也要写明,烧之前还要打好封,以免其他“鬼魂”冒领。

贵州凯里龙头河中元节烧纸。 摄影/丁俊豪

贵州的纸钱“跨界定向汇款”,而有些地区到中元节却是广为布施。在台湾基隆,至今已有170年历史的鸡笼中元祭是祭拜各宗族逝者的活动。每年一到农历七月,鸡笼中元祭便拉开帷幕,整个祭典由基隆的十五个姓氏宗亲会轮流主持,称为“主普”,负责统筹所有活动,祭拜各姓亡魂。

到了七月十四这一天晚上,各宗亲会、团体都会组织花车巡游,寄托哀思的活动瞬间变成嘉年华。“主普”的宗姓还要制作巨大的“水灯头”,领头在基隆海边的望海巷放水灯,漆黑的海面漂满灯火,好像有了上下两个星空,水灯漂得越远,家族的福气也就越旺。

上图:台湾基隆,民众把纸钱放到水灯中。 下图:放水灯 图/视觉中国

如果说鸡笼中元祭带着一丝狂欢的色彩,华南地区的中元节则更多体现出的是悲悯。潮汕人认为,中元节前后“鬼门大开”,地府的“孤魂野鬼”都会来到人间游荡,他们都是历代战乱或灾害中死难的人,人们应当拿出祭品祭拜这些“孤魂”。潮汕建筑都有门神,这些“孤魂野鬼”无法进入,所以潮汕人就把祭品摆在路边,有的“孤魂”生前是小孩或者伤残的士兵,拿不到太高的祭品,于是潮汕人又把祭品放在地上,以便所有“孤魂”都能够取用。

潮汕施孤、抢孤。 摄影/零壹叁叁叁、黄少锋

潮汕人称中元节活动为“施孤”。这里是侨乡,许多潮汕先民远渡重洋,客死他乡,没有子孙祭拜,潮汕人因此对中元节施孤非常重视,要普度“孤魂”,这是对本乡本土的热爱与尊重,同样的习俗在广东其他地区,以及广西、海南等地也能见到。

广东陆丰市,在施孤当天,人们抬起圣人公神像。 摄影/城市穿梭客

在广西的一些地区,七月十三、七月十四要吃鸭,取“压住厄运”的意思,而且鸭子会水,能够渡过奈河,中元节也是唯一会拿整鸭来祭祖的节日。抗日战争时期,广西将士离乡抗日,许多人牺牲在外地,广西人便在中元节前后在路边点亮烛光,照亮牺牲将士回家的路。对一些广西人来说,七月十四甚至比春节还要重要,身在外地,春节可以不回家,七月十四却要尽可能赶回家。这背后正是中元节所蕴含的丰富文化内涵。

广西桂林市资源县,河灯漂流时美轮美奂的场景。 图/视觉中国

中元节最早与农历七月“尝新”有关,天子将新收获的粮食供奉于宗庙,报答祖先的庇佑。民间随之逐渐流行起祭奠祖先与亡魂的风俗,慢慢成为“孝”文化的一部分。佛教传入后,按照《盂兰盆经》又有了供奉僧人,以功德回馈父母的习俗,这就是盂兰盆节。同时,道教认为七月十五这一天是地官大帝的圣诞,要大赦,所以要设法会普度众生。集儒释道于一身,中元节当真算是文化深厚。

在漫长的流传过程中,各种文化的不断汇入,使中元节成为了生者与亡者对话的重大节日。怀念先人,普度"孤魂",思念终于在此刻有了寄托之处。

贵州凯里龙头河烧包。 摄影/张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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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纸钱,冲出亚洲,走向世界

当中元节的烛火以温情或是盛大的方式照亮中国大地,一场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“文化输出”正在悄然上演——

纸钱,中国逝者祭祀活动中最重要的道具,已飞速席卷全球,成为一统中外想象中的“逝者世界”的国际贸易结算货币。

马来西亚吉隆坡,中元节上, 华侨在焚烧“面燃大士”巨型纸像时扔纸祭品。 图/视觉中国

在国外的社交媒体上,搜索关键词“Ancestor Money(祖先钱)”,一大批老外正津津乐道地分享自己的烧纸经验。

有原教旨主义的:“日落之后到十字路口,用白粉笔画个圈,留个开口朝向西方……”;有中西结合的:布置好西方“神秘学祭坛”,以坩埚作为容器,用仪式蜡烛点燃纸钱,还得摆好烟酒卤味作贡品,主打一个“西体中用”;有魔改中式传统的:自行供奉一个玉皇大帝的神龛,在“天地银行”主理人的注视下向祖先献上纸钱……无论哪一个流派,都有一套仪式感十足的规矩,从在纸钱封皮上写下祖先姓名的方式,到折叠纸钱的特殊手法,简直比大多数中国人还要专业。

外国人烧纸钱。 动图来源/Youtube

在外国人的眼里,烧纸钱不仅能寄托怀念亲人的哀思,更有十分“灵验”的效果:有人在睡梦中见到了故去的长辈,有人在先祖的庇佑下通过了准备好久的考试,有人中了彩票,甚至还有人遇到车祸但毫发无损……

随着纸钱的爆火,中国的纸扎品也在网上悄然走红。“中国殡葬第一村”河北保定米北庄,纸扎品及冥币远销美国、欧洲甚至非洲。这些在国内廉价的商品,在国外高价出售依然受足追捧。

焚烧纸钱。 图/视觉中国

这也并不让人意外——许多文明,原本就有各自的“鬼”文化。对于中国人来说,万圣节早就不是一个陌生的节日,许多中国孩子也会和北美、欧洲的孩童一样换上搞怪的服装,玩一把“不给糖就捣蛋”的游戏。一场电影《寻梦环游记》,也让墨西哥的亡灵节为众人所熟悉,繁复的万寿菊花瓣、家中设置的精美祭坛、化着骷髅妆随音乐起舞的人们,都让人感受到一种跨越文化隔阂的情感交融。

无论东方西方,人们总会在某个时刻宁愿相信“那个世界”的存在,因为我们仍在铭记,因为我们渴望重逢。

我们都需要一个特定的时间,来纪念那些曾经爱过却又已经离开的人。

香港中环盂兰胜会最后火化所有祭品。 摄影/Jason-Lu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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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我们不怕中元节的“鬼”?

历史学家钱穆曾说:“朋友的死亡,不是他的死亡,而是我的死亡。因为朋友的意趣形象仍活在我的心中,即是他并未死亡;而我在他心中的意趣形象却消失了,等于我已死了一分!”朋友,亲人,都是如此。

香港坪洲中元建醮喃嘸师傅进行“开光仪式”。 摄影/Jason-Luk

中国人历来重视“慎终追远”,节日里焚香祭祖、供奉祭品的仪式,不仅是对祖先的追思与缅怀,更是将孝道文化从现世的赡养陪伴,延伸到了对逝去亲人的长久牵挂。这份思念,让家族的情感纽带得以延续。

除了祭奠自家祖先,中元节为无人认领、无人祭奠的“孤魂野鬼”设祭的传统,超越了血缘与亲疏的界限。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”,在中元节也有了一份跨越生死的新意涵。无论是血脉相连的先祖,还是素不相识的“孤魂”,在生命平等的认知下都能得到关怀,这份仁爱之心,或许正是中华文化得以生生不息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上图:喃嘸师傅跳过油锅,象征带逝者脱离地狱火海。 下图:中环卅间盂兰会散花仪式。 摄影/Jason-Luk

有些人大概会记得,小时候家长叮嘱,到了七月半之后不要下水,不要晚上出门。这其实也并不是迷信,而是对自然的敬畏。气温渐低,人贸然下水很容易遇到抽筋,甚至失温的情况,进而危及生命,这也是人们逐渐总结出来的经验,代代相传,既是规避风险,也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与爱护。

最重要的,中元节所有仪式与内涵的核心,始终是对“生与死”的深刻思考。死亡从来不是生命的终点,肉体的消逝只是生命形态的转换,真正让一个人彻底消失的,是活着的人的遗忘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