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循着琴声走进院内,只见一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凉亭中抚琴。男子面容俊朗,眉宇间透着一股从容淡定的气质,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,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般清澈悠扬,时而如松涛阵阵般雄浑激昂,时而又如细雨绵绵般温柔细腻。慧明站在一旁,竟看得有些入迷,心中的烦躁与困惑仿佛被这琴声渐渐抚平。
一曲终了,男子抬起头,目光落在慧明身上,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:“这位施主,可是来解惑的?”慧明心中一惊,连忙走上前,躬身行礼:“在下慧明,来自舍卫国,听闻居士学识渊博,特来请教关于‘自我’的奥秘。”
维摩诘示意慧明坐下,侍女端来一杯清茶。维摩诘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缓缓说道:“慧明施主,你一路而来,想必已经问过许多人关于‘自我’的问题,不知你心中可有答案?”
慧明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居士所言极是。我曾问过商人、农夫、苦行者,可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,且都无法解开我的困惑。我始终不明白,‘自我’究竟是什么?它是躯体,是意识,还是某种永恒的存在?”
维摩诘放下茶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慧明:“施主,你可曾想过,或许‘自我’本就不存在?”慧明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难以置信,“若‘自我’不存在,那此刻思考、说话、行动的又是谁?若‘自我’不存在,那我们为何会有喜怒哀乐,为何会有痛苦与烦恼?”
维摩诘微微一笑,没有直接回答慧明的问题,而是指着院中的小溪问道:“施主,你看这溪水,它日夜不停地流淌,从不停歇。你说,这溪水是昨天的溪水,还是今天的溪水?”
慧明顺着维摩诘的目光看向小溪,溪水潺潺,水中的落叶与石子随着水流不断变化着位置。他沉思片刻,说道:“居士,这溪水既不是昨天的溪水,也不是今天的溪水。因为昨天的溪水已经流向下游,今天的溪水又从上游不断涌来,它时刻都在变化着。”
维摩诘点了点头,又指着凉亭旁的一棵树问道:“那这棵树呢?它从一颗种子长成幼苗,再长成参天大树,如今枝繁叶茂。你说,这棵树是过去的幼苗,还是现在的大树?”
慧明看着眼前的大树,树干粗壮,枝叶茂密,很难想象它曾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。他沉吟道:“这棵树既不是过去的幼苗,也不是现在的大树。因为它时刻都在生长变化,幼苗会逐渐长大,大树也会逐渐衰老,它的形态和本质都在不断改变。”
维摩诘闻言,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:“施主说得好。溪水和树木都在时刻变化,没有永恒不变的形态,那我们的躯体又何尝不是如此?从婴儿到少年,从青年到老年,我们的躯体时刻都在生长、衰老、变化,今天的躯体与昨天的躯体早已不同,明年的躯体与今年的躯体也会有所差异。既然躯体时刻都在变化,那依附于躯体的‘自我’又怎能是永恒不变的呢?”
慧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手指纤细,皮肤光滑,可他知道,终有一天,这双手会变得粗糙,会布满皱纹,甚至会失去活动的能力。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:“居士所言有理,躯体确实时刻都在变化。可意识呢?我们的意识能够思考、记忆、感受,它是否就是‘自我’的本质?”
维摩诘摇了摇头,说道:“施主,你再仔细想想,意识难道不是也在时刻变化吗?你此刻在思考‘自我’的问题,下一刻可能就会想到其他的事情;你此刻心中平静,下一刻可能就会因为外界的刺激而产生喜怒哀乐。
意识就像空中的云朵,时而聚集,时而消散,时而洁白,时而灰暗,没有一刻是静止不变的。若意识是‘自我’的本质,那当意识发生变化时,‘自我’是否也会随之改变?若‘自我’时刻都在改变,那它又怎能称得上是真实的‘自我’呢?”
慧明沉默了。他仔细回想自己的意识状态,确实如维摩诘所说,意识总是在不断地变化,没有片刻的停歇。他曾以为意识是连贯的、统一的,可现在才发现,意识其实是由无数个短暂的念头和感受组成的,就像一串珍珠,看似连贯,实则每一颗珍珠都是独立的个体。
“可若是‘自我’不存在,那我们为何会有‘我’的感觉?为何会觉得‘我’在思考、‘我’在感受、‘我’在行动?” 慧明还是有些不解。
维摩诘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一面镜子,递给慧明:“施主,你看看这面镜子。镜子中能映照出你的容貌,可你能说镜子中的影像就是真实的你吗?”
慧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影像清晰可见,与自己的容貌一模一样。他摇了摇头:“镜子中的影像只是我的倒影,并非真实的我。它随着我的动作而变化,当我离开后,影像也会随之消失。”
维摩诘说道:“‘自我’的感觉就如同镜子中的影像,它是由于躯体、意识、感受等各种因素相互作用而产生的幻象。我们之所以会有‘我’的感觉,是因为我们将这些不断变化的因素误认为是一个永恒不变的‘自我’。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一根绳子,误以为是一条蛇,从而产生恐惧。当他打开灯,看清那只是一根绳子时,恐惧便会随之消失。‘自我’的感觉也是如此,当我们看清它只是各种因素的组合,并非真实存在时,对‘自我’的执着也会随之放下。”
慧明听着维摩诘的话,心中的迷雾似乎渐渐散去。他开始明白,自己一直以来所执着的 “自我”,其实只是一个虚幻的概念,是由躯体、意识、感受等不断变化的因素所组成的集合体,并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本质。可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:“居士,若‘自我’是虚幻的,那我们为何要修行?修行的目的又是什么?”
维摩诘微微一笑:“施主,修行的目的并非是要寻找一个真实的‘自我’,而是要破除对‘自我’的执着,达到‘无我’的境界。当一个人破除了对‘自我’的执着,便不会再因为‘自我’的利益而产生贪婪、嗔恨、嫉妒等烦恼,也不会再因为‘自我’的得失而感到痛苦与快乐。他会以一颗平等、慈悲的心看待世间万物,顺应事物的本性,不执着于外在的表象,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与自在。”
维摩诘说道:“修行并非是要刻意去追求某种境界,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观照自己的身心,觉察‘自我’的幻象。你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:
要学会观照自己的躯体。每天花一些时间,静下心来观察自己的呼吸、心跳、身体的感受,感受躯体的变化。
还要学会观照自己的意识,当你产生各种念头和感受时,不要被它们所牵引,也不要去评判它们的好坏,只是静静地观察它们的生起、变化和消失。你会发现,念头和感受就像流水一样,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没有一个固定的主宰者。通过这种观照,你会逐渐明白意识只是一个不断流动的过程,并非‘自我’的本质,从而减少对意识的执着。
最后还要学会在生活中践行‘无我’,在与人相处时,不要总是以‘自我’为中心,要多为他人着想,关心他人的需求和感受。在面对利益和得失时,不要过于执着于‘自我’的利益,要以平等的心态看待一切。当你能够在生活中做到不执着于‘自我’时,‘无我’的境界便会自然而然地显现。”
慧明认真地听着维摩诘的教诲,将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中。他知道,达到 “无我” 的境界并非一蹴而就,需要长期的修行和观照。于是,他决定留在维摩诘的庄园中,跟随维摩诘学习修行。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慧明按照维摩诘的教导,开始了修行之路。每天清晨,他都会来到院中,静静地观察自己的呼吸和身体的感受。起初,他很难集中注意力,思绪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其他地方。可他并没有放弃,每当发现自己走神时,便会轻轻地将思绪拉回到呼吸和身体的感受上。渐渐地,他能够越来越长时间地专注于观照,也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躯体的变化。
在观照意识方面,慧明也遇到了不少困难。每当他产生愤怒、嫉妒、贪婪等负面情绪时,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些情绪所控制,很难做到平静地观察。有一次,庄园里的一个仆人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爱的茶杯,慧明顿时怒火中烧,对着仆人厉声斥责。事后,他想起维摩诘的教导,心中充满了愧疚。他来到维摩诘面前,忏悔自己的过错。
维摩诘并没有责备他,而是温和地说道:“施主,不必过于自责。修行的过程中出现反复是正常的,重要的是要能够及时觉察自己的错误,并从中吸取教训。当你产生负面情绪时,不要去压抑它们,也不要去认同它们,只是静静地观察它们的生起和消失。你会发现,这些情绪就像暴风雨一样,来得快去得也快,只要你不被它们所牵引,它们便无法对你造成伤害。”
听了维摩诘的话,慧明心中的愧疚渐渐消散。他开始尝试以平和的心态面对各种负面情绪,每当情绪出现时,便会在心中默念:“这只是情绪的生起,并非‘我’的本质。” 渐渐地,他能够越来越从容地面对各种情绪,不再轻易被情绪所左右。
在生活践行方面,慧明也在不断地努力。他主动帮助庄园里的仆人干活,无论是浇水、施肥,还是打扫卫生、照顾花草,他都做得一丝不苟。在与人相处时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考虑自己的感受,而是会主动关心他人的需求。
随着修行的深入,慧明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 “无我” 的境界。他发现,当自己不再执着于 “自我” 时,心中的烦恼和痛苦也随之减少了许多。他不再因为他人的评价而感到自卑或骄傲,也不再因为生活的得失而感到快乐或悲伤。他能够以一颗平静、从容的心看待世间的一切,就像维摩诘所说的那样,顺应事物的本性,不执着于外在的表象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